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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书·列传·卷六十五

宋翻 辛雄 羊深 杨机 高崇

宋翻,字飞鸟,广平列人人也,吏部尚书弁族弟。少有操尚,世人以刚断许之。 世宗初,起家奉朝请,本州治中、广平王郎中令。寻拜河阴令。

翻弟道玙,先为冀州京兆王愉法曹行参军。愉反,逼道玙为官,翻与弟世景俱 囚廷尉。道玙后弃愉归罪京师,犹坐身死,翻、世景除名。久之,拜翻治书侍御史、 洛阳令、中散大夫、相州大中正,犹领治书。又迁左将军、南兗州刺史。时萧衍遣 将先据荆山,规将寇窃。属寿春沦陷,贼遂乘势径趋项城。翻遣将成僧达潜军讨袭, 频战破之,自是州境帖然。

孝庄时,除司徒左长史、抚军将军、河南尹。初,翻为河阴令,顺阳公主家奴 为劫,摄而不送,翻将兵围主宅,执主婿冯穆,步驱向县。时正炎暑,立之日中, 流汗沾地。县旧有大枷,时人号曰“弥尾青”。及翻为县主,吏请焚之。翻曰: “且置南墙下,以待豪家。”未几,有内监杨小驹诣县请事,辞色不逊,命取尾青 以镇之。既免,入诉于世宗。世宗大怒,敕河南尹推治其罪。翻具自陈状。诏曰: “卿故违朝法,岂不欲作威以买名?”翻对:“造者非臣,买名者亦宜非臣。所以 留者,非敢施于百姓,欲待凶暴之徒如小驹者耳。”于是威振京师。及为洛阳,迄 于为尹,畏惮权势,更相承接,故当世之名大致灭损。永安三年,卒于位。赠侍中、 卫将军、相州刺史。出帝初,重赠骠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、尚书左仆射、雍州刺史, 谥曰贞烈。

子思远,卒于司空从事中郎。

翻弟毓,字道和,敦笃有志行。平西将军、太中大夫。

子世轨,齐文襄王大将军府祭酒。

毓弟世景,在《良吏传》。

世景弟叔集,亦有学行。征东裴衍之讨葛荣也,表为员外散骑侍郎,引同戎役。 及衍败,同时遇害。

叔集弟道玙,少而敏俊。世宗初,以才学被召,与秘书丞孙惠蔚典校群书,考 正同异。自太学博士转京兆王愉法曹行参军。临死,作诗及挽歌词,寄之亲朋,以 见怨痛。道玙又曾赠著作佐郎张始均诗,其末章云:“子深怀璧忧,余有当门病。” 道玙既不免难,始均亦遇世祸,时咸怪之。无子,兄毓以第三子子叔继。

辛雄,字世宾,陇西狄道人。父暢,字幼达,大将军谘议参军、汝南乡郡二郡 太守,太和中,本郡中正。雄有孝性,颇涉书史,好刑名,廉谨雅素,不妄交友, 喜怒不形于色。释褐奉朝请。父于郡遇患,雄自免归,晨夜扶抱。及父丧居忧,殆 不可识,为世所称。

正始初,除给事中,十年不迁职,乃以病免。清河王怿为司空,辟户曹参军, 摄田曹事。怿迁司徒,仍随授户曹参军。并当烦剧,诤讼填委。雄用心平直,加以 闲明,政事经其断割,莫不悦服。怿重之,每谓人曰:“必也无讼乎?辛雄其有焉。” 由是名显。怿迁太尉,又为记室参军。神龟中,除尚书驾部郎中,转三公郎。其年, 沙汰郎官,唯雄与羊深等八人见留,余悉罢遣,更授李琰等。

先是,御史中尉、东平王元匡复欲舆棺谏诤,尚书令、任城王澄劾匡大不敬, 诏恕死为民。雄奏理匡曰:“窃惟白衣元匡,历奉三朝,每蒙宠遇。謇谔之性,简 自帝心;鹰鹯之志,形于在昔。故高祖锡之以匡名,陛下任之以弹纠。至若茹皓升 辇,匡斥宜下之言;高肇当政,匡陈擅权之表。刚毅忠款,群臣莫及;骨鲠之迹, 朝野共知。当高肇之时,匡造棺致谏,主圣臣直,卒以无咎。假欲重造,先帝已容 之于前,陛下亦宜宽之于后,况其元列由绪与罪按不同也。脱终贬黜,不在朝廷, 恐杜忠臣之口,塞谏者之心,乖琴瑟之至和,违盐梅之相济。祁奚云:叔向之贤, 可及十世。而匡不免其身,实可嗟惜。”未几,匡除龙骧将军、平州刺史。右仆射 元钦谓左仆射萧宝夤曰:“至如辛郎中才用,省中诸人莫出其右。”宝夤曰:“吾 闻游仆射云:‘得如雄者四五人共治省事,足矣。’今日之赏,何其晚哉!”

初,廷尉少卿袁翻以犯罪之人,经恩竞诉,枉直难明,遂奏曾染风闻者,不问 曲直,推为狱成,悉不断理。诏令门下、尚书、廷尉议之。雄议曰:

《春秋》之义:不幸而失,宁僭不滥。僭则失罪人,滥乃害善人。今议者不忍 罪奸吏,使出入纵情,令君子小人薰莸不别,岂所谓赏善罚恶,殷勤隐恤者也!仰 寻周公不减流言之愆,俯惟释之不加惊马之辟,所以小大用情,贵在得所。失之千 里,差在毫厘。雄久执案牍,数见疑讼,职掌三千,愿言者六。

一曰:御史所纠,有注其逃走者。及其出诉,或为公使,本曹给过所有指,如 不推检,文案灼然者,雪之。二曰:御史赦前注获见赃,不辨行赇主名。检无赂以 置直之主,宜应洗复。三曰:经拷不引,傍无三证,比以狱案既成,因即除削。或 有据令奏复者,与夺不同,未获为通例。又须定何如得为证人。若必须三人对见受 财,然后成证,则于理太宽。若传闻即为证,则于理太急。令请以行赇后三人俱见, 物及证状显著,准以为验。四曰:赦前断事,或引律乖错,使除复失衷,虽案成经 赦,宜追从律。五曰:经赦除名之后,或邀驾诉枉,被旨重究;或诉省称冤,为奏 更检。事付有司,未被研判,遂遇恩宥。如此之徒,谓不得异于常格,依前案为定。 若不合拷究,已复之流,请不追夺。六曰:或受辞下检反覆,使鞫狱证占分明,理 合清雪,未及告案,忽逢恩赦。若从证占而雪,则违正格;如除其名,罪滥洁士。 以为罪须案成,雪以占定,若拷未毕格及要证一人未集者,不得为占定。

古人虽患察狱之不精,未闻知冤而不理。今之所陈,实士师之深疑,朝夕之急 务,愿垂察焉。

诏从雄议。自后每有疑议,雄与公卿驳难,事多见从,于是公能之名甚盛。

又为《禄养论》,称仲尼陈五孝,自天子至庶人无致仕之文。《礼记》:“八 十,一子不从政;九十,家不从政。”郑玄注云:“复除之。”然则止复庶民,非 公卿大夫士之谓。以为“宜听禄养,不约其年。”书奏,肃宗纳之。以母忧去任。 卒哭,右仆射元钦奏雄起复为郎。俄兼司州别驾,加前军将军。

孝昌元年,徐州刺史元法僧以城南叛,萧衍遣萧综来据彭城。时遣大都督、安 丰王延明督临淮王彧讨之,盘桓不进。乃诏雄副太常少卿元晦为使,给齐库刀,持 节、乘驿催军,有违即令斩决。肃宗谓雄曰:“诲朕家诸子,摽以亲懿。筹策机计, 仗卿取胜耳。”到军,勒令并进徐州,综送降款。冀州刺史侯刚启为长史,肃宗以 雄长于世务,惜不许之,更除司空长史。于时,诸公皆慕其名,欲屈为佐,莫能得 也。

时诸方贼盛,而南寇侵境,山蛮作逆。肃宗欲亲讨,以荆州为先,诏雄为行台 左丞,与前军临淮王彧东趣叶城,别将裴衍西通鵶路。衍稽留未进,彧师已次汝滨。 北沟求救,彧以处分道别,不欲应之。雄曰:“今裴衍未至,王士众已集,蛮左唐 突,挠乱近畿,梁汝之间,民不安业,若不时扑灭,更为深害。王秉麾阃外,唯利 是从,见可而进,何必守道,苟安社稷,理可专裁。所谓臣率义而行,不待命者也。” 彧恐后有得失之责,要雄符下。雄以驾将亲伐,蛮夷必怀震动,乘彼离心,无往不 破,遂符彧军,令速赴击。贼闻之,果自走散。

在军上疏曰:“凡人所以临坚陈而忘身,触白刃而不惮者,一则求荣名,二则 贪重赏,三则畏刑罚,四则避祸难。非此数事,虽圣王不能劝其臣,慈父不能厉其 子。明主深知其情,故赏必行,罚必信;使亲疏、贵贱、勇怯、贤愚,闻钟鼓之声, 见旌旗之列,莫不奋激,竞赴敌场,岂厌久生而乐早死也?利害悬于前,欲罢不能 耳。自秦陇逆节,将历数年;蛮左乱常,稍已多载。凡在戎役,数十万人,三方师 众,败多胜少,迹其所由,不明赏罚故也。陛下欲天下之早平,愍征夫之勤悴,乃 降明诏,赏不移时。然兵将之勋,历稔不决;亡军之卒,晏然在家。致令节士无所 劝慕,庸人无所畏慑。进而击贼,死交而赏赊;退而逃散,身全而无罪。此其所以 望敌奔沮,不肯进力者矣。若重发明诏,更量赏罚,则军威必张,贼难可弭。臣闻 必不得已,去食就信。以此推之,信不可斯须废也。赏罚,陛下之所易,尚不能全 而行之;攻敌,士之所难,欲其必死,宁可得也?臣既庸弱,忝当戎使,职司所见, 辄敢上闻。惟陛下审其可否。”

会右丞阙,肃宗诏仆射、城阳王徽举人,徽遥举雄。仍除辅国将军、尚书右丞。 寻转吏部郎中,迁平东将军、光禄大夫,郎中如故。上疏曰:“帝王之道,莫尚于 安民,安民之本,莫加于礼律。礼律既设,择贤而行之,天下雍熙,无非任贤之功 也。故虞舜之盛,穆穆标美;文王受命,济济以康。高祖孝文皇帝,天纵大圣,开 复典谟,选三代之异礼,采二汉之典法。端拱而四方安,刑措而兆民治。世宗重光 继轨,每念聿修,官人有道,万里清谧。陛下劬劳日昃,躬亲庶政,求瘼恤民,无 时暂憩,而黔首纷然,兵车不息。以臣愚见,可得而言。自神龟末来,专以停年为 选。士无善恶,岁久先叙;职无剧易,名到授官。执按之吏,以差次日月为功能; 铨衡之人,以简用老旧为平直。且庸劣之人,莫不贪鄙。委斗筲以共治之重,托硕 鼠以百里之命,皆货贿是求,肆心纵意。禁制虽烦,不胜其欲。致令徭役不均,发 调违谬,箕敛盈门,囚执满道。二圣明诏,寝而不遵;画一之法,悬而不用。自此 夷夏之民相将为乱。岂有余憾哉?盖由官授不得其人,百姓不堪其命故也。当今天 下黔黎,久经寇贼,父死兄亡,子弟沦陷,流离艰危,十室而九,白骨不收,孤茕 靡恤,财殚力尽,无以卒岁。宜及此时,早加慰抚。盖助陛下治天下者,惟在守令, 最须简置,以康国道。但郡县选举,由来共轻;贵游俊才,莫肯居此。宜改其弊, 以定官方。请上等郡县为第一清,中等为第二清,下等为第三清。选补之法,妙尽 才望,如不可并,后地先才。不得拘以停年,竟无铨革。三载黜陟,有称者补在京 名官,如前代故事,不历郡县不得为内职。则人思自勉,上下同心,枉屈可申,强 暴自息,刑政日平,民俗奉化矣。复何忧于不治,何恤于逆徒也。窃见今之守令, 清慎奉治,则政平讼理;有非其才,则纲维荒秽。伏愿陛下暂留天心,校其利害, 则臣言可验,不待终朝。昔杜畿宽惠,河东无警;苏则分粮,金城克复。略观今古, 风俗迁讹,罔不任贤,以相化革,朝任夕治,功可立待。若遵常习故,不明选典, 欲以静民,便恐无日。”书奏,会肃宗崩。

初,萧宝夤在雍州起逆,城人侯众德等讨逐之,多蒙爵赏。武泰中,诏雄兼尚 书,为关西赏勋大使。未行之间,会尔朱荣入洛,及河阴之难,人情未安,雄潜窜 不出。庄帝欲以雄为尚书,门下奏曰:“辛雄不出,存亡未分。”庄帝曰:“宁失 亡而用之,不可失存而不用也。”遂除度支尚书,加安南将军。元颢入洛也,北中 郎将杨侃从驾北出,庄帝以侃为度支尚书。及乘舆反洛,复召雄上。雄面辞曰: “臣不能死事,俯眉从贼,乃是朝廷罪人,纵陛下不赐诛罚,而北来尚书勋高义重, 臣宜避贤路。”庄帝曰:“卿且还本司,朕当别有处分。”遂解侃尚书。

未几,诏雄以本官兼侍中、关西慰劳大使。将发,请事五条:一言逋悬租调, 宜悉不征。二言简罢非时徭役,以纾民命。三言课调之际,使丰俭有殊,令州郡量 检,不得均一。四言兵起历年,死亡者众,或父或子,辛酸未歇,见存耆老,请假 板职,悦生者之意,慰死者之魂。五言丧乱既久,礼仪罕习,如有闺门和穆、孝悌 卓然者,宜表其门闾。仍启曰:“臣闻王者爱民之道有六:一曰利之,二曰成之, 三曰生之,四曰与之,五曰乐之,六曰喜之。使民不失其时,则成之也;省刑罚, 则生之也;薄赋敛,则与之也;无多徭役,则乐之也;吏静不苛,则喜之也。伏惟 陛下道迈前王,功超往代,敷春风而鼓俗,旌至德以调民。生之养之,正当兹日; 悦近来远,亦是今时。臣既忝将命,宣扬圣泽,前件六事,谓所宜行。若不除烦收 疾,惠孤恤寡,便是徒乘官驿,虚号王人,往还有费于邮亭,皇恩无逮于民俗。谨 率愚管,敢以陈闻,乞垂览许。”庄帝从之,因诏民年七十者授县,八十者授郡, 九十加四品将军,百岁从三品将军。

三年,迁镇南将军、都官尚书、行河南尹。普泰时,为镇军将军、殿中尚书, 又加卫将军、右光禄大夫、秦州大中正。太昌中,又除殿中尚书、兼吏部尚书。寻 除车骑大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仍尚书。永熙二年三月,又兼吏部尚书。于时近习专 恣,请托不已,雄惧其谗慝,不能确然守正,论者颇讥之。

出帝南狩,雄兼左仆射留守京师。永熙末,兼侍中。帝入关右,齐献武王至洛, 于永宁寺集朝士,责让雄及尚书崔孝芬、刘钦、杨机等曰:“为臣奉主,扶危救乱。 若处不谏诤,出不陪随,缓则耽宠,急便窜避,臣节安在?”诸人默然不能对。雄 对曰:“当主上信狎近臣,雄等不与谋议;及乘舆西迈,若即奔随,便恐迹同佞党; 留待大王,便以不从蒙责。雄等进退如此,不能自委沟壑,实为惭负。”王复责曰: “卿等备位纳言,当以身报国,不能尽忠,依附谄佞,未闻卿等谏诤一言,使国家 之事忽至于此,罪欲何归也!”乃诛之,时年五十。没其家口。二子士璨、士贞, 逃入关中。

雄从父兄纂,字伯将。学涉文史,温良雅正。初为兗州安东府主簿。与秘书丞 同郡李伯尚有旧,伯尚与咸阳王禧同逆,逃窜投纂。事觉,坐免官。积十余年,除 奉朝请。稍转太尉骑兵参军,每为府主清河王怿所赏。及欲定考,怿曰:“辛骑兵 有学有才,宜为上第。”转越骑校尉。尚书令李崇北伐蠕蠕,引为录事参军。临淮 王彧北征,以纂随崇有称,启为长史。及广阳王渊北伐,又引为长史。寻拜谏议大 夫。雅为彧所称叹,屡在朝廷荐举之。

萧衍遣将曹义宗攻新野,诏纂持节、兼尚书左丞、南道行台,率众赴接,至便 破之。义宗等以其劲速,不敢复进。于时海内多虞,京师更无继援,惟以二千余兵 捍御疆埸。又诏为荆州军司,除骁骑将军,加辅国将军。纂善抚将士,人多用命, 贼甚惮之。会肃宗崩,讳至。咸以对敌,欲秘凶问。纂曰:“安危在人,岂关是也!” 遂发丧号哭,三军缟素。还入州城,申以盟约。寻为义宗所围,相率固守。庄帝即 位,除通直散骑常侍、征虏将军、兼尚书,仍行台。后大都督费穆击义宗,擒之。 入城,因举酒属纂曰:“微辛行台之在斯,吾亦无由建此功也。”入朝,言于庄帝, 称纂固节危城,宜蒙爵赏,以劝将来。帝乃下诏慰勉之。

寻除持节、平东将军、中郎将,赐绢五十匹、金装刀一口。永安二年,元颢乘 胜,卒至城下。尔朱世隆狼狈退还,城内空虚,遂为颢擒。及庄帝还宫,纂谢不守 之罪。帝曰:“于时朕亦北巡。东军不守,岂卿之过?”还镇虎牢,俄转中军将军、 荥阳太守。民有姜洛生、康乞得者,旧是太守郑仲明左右,豪猾偷窃,境内为患。 纂伺捕擒获,枭于郡市,百姓忻然。加镇东将军。太昌中,除左光禄大夫。纂侨寓 洛阳,乃为河南邑中正。

永熙三年,除使持节、河内太守。齐献武王赴洛,兵集城下,纂出城谒王曰: “纂受诏于此,本有御防。大王忠贞王室,扶奖颠危,纂敢不匍匐。”王曰:“吾 志去奸佞,以康国道,河内此言,深得王臣之节。”因命前侍中司马子如曰:“吾 行途疲弊,宜代吾执河内手也。”便入洛。

九月,行西荆州事、兼尚书、南道行台,寻正刺史。时蛮酋樊五能破析阳郡, 应宇文黑獭。纂议欲出军讨之,纂行台郎中李广谏曰:“析阳四面无民,唯一城之 地耳。山路深险,表里群蛮。今若少遣军,则力不能制贼;多遣,则减彻防卫,根 本虚弱。脱不如意,便大挫威名。人情一去,州城难保。”纂曰:“岂得纵贼不讨, 令其为患日深!”广曰:“今日之事,唯须万全。且虑在心腹,何暇疥癣?闻台军 已破洪威,计不久应至。公但约勒属城,使各修完垒壁,善抚百姓,以待救兵。虽 失析阳,如弃鸡肋。”纂曰:“卿言自是一途,我意以为不尔。”遂遣兵攻之,不 克而败,诸将因亡不返。城人又密招西贼,黑獭遣都督独孤如愿率军潜至,突入州 城,遂至阁。纂左右惟五六人,短兵接战,为贼所擒,遂害之。赠都督定殷二州 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尚书左仆射、司徒公、定州刺史。

子子炎,武定中,博陵太守。

雄从祖昙护,以谨厚见称。卒于并州州都。

子炽,武定中,卫将军、右光禄大夫。

雄族祖琛,字僧贵。父敬宗,延兴中,代郡太守。琛少孤,曾过友人,见其父 母兄弟悉无恙,垂涕久之。释褐奉朝请,荥阳郡丞。太守元丽性颇使酒,琛每谏之。 丽后醉,辄令闭阁,曰:“勿使丞入也。”高祖南征,丽从舆驾,诏琛曰:“委卿 郡事,如太守也。”景明中,为伏波将军、济州辅国府长史。转奉车都尉,出为扬 州征南府长史。刺史李崇,多事产业,琛每诤折,崇不从,遂相纠举,诏并不问。 后加龙骧将军,带南梁太守。崇因置酒,谓琛曰:“长史后必为刺史,但不知得上 佐何如人耳?”琛对曰:“若万一叨忝,得一方正长史,朝夕闻过,是所愿也。” 崇有惭色。卒于官。琛宽雅有度量,涉猎经史,喜愠不形于色,当官奉法,在所有 称。

长子悠,字元寿,早有器业。为侍御史,监扬州军。贼平,录勋书,时崇犹为 刺史,欲寄人名,悠不许。崇曰:“我昔值其父,今复逢其子。”早卒。

悠弟俊,字叔义,有文才。东益州征虏府外兵参军。府主魏子建为山南行台, 以为郎中,有军国机断。还京,于荥阳为人劫害。赠征虏将军、东秦州刺史。

俊弟术,武定末,散骑常侍。

术弟休,字季令。休弟修,字季绪。俱有学尚,亦早卒,时人伤惜之。

琛族子珍之,少有气力。太尉铠曹行参军,稍迁中坚将军、司徒录事参军、广 州大中正。丁忧去任。寻起为汝北太守。永安中,司空谘议参军、通直常侍。永熙 中,襄城太守。天平初,洛州以南人情骇惧,敕为大使,持节慰谕广洛二州。三年, 除征东将军、行阳平郡事。郡民路黑奴起逆攻郡,为黑奴所执。诸贼劝杀之,黑奴 曰:“成败未可知,何为先杀太守也?”乃将珍之自随,待遇以礼。右卫将军郭琼 讨平黑奴,乃得免。兴和中,为卫将军、司徒司马。武定三年,除骠骑将军、北海 太守。还为仪同开府长史、兼光禄少卿。未几,诏珍之持节为广洛北荆扬雍襄六州 慰劳大使、北荆镇城、行广州事,招纳有称。齐文襄王遣书慰勉,赐以衣帛。寻敕 行平州,卒于官。赠骠骑大将军、洛州刺史,谥曰恭。

子懿,武定末,开府铠曹参军。

羊深,字文渊,太山平阳人,梁州刺史祉第二子也。早有风尚,学涉经史,好 文章,兼长几案。少与陇西李神俊同志相友。自司空府记室参军转轻车将军、尚书 骑兵郎。寻转驾部,加右军将军。于时沙汰郎官,务精才实,深以才堪见留。在公 明断,尚书仆射崔亮、吏部尚书甄琛咸敬重之。肃宗行释奠之礼,讲《孝经》,侪 辈之中独蒙引听,时论美之。

正光末,北地人车金雀等帅羌胡反叛,高平贼宿勤明达寇豳夏诸州。北海王颢 为都督、行台讨之,以深为持节、通直散骑常侍、行台左丞、军司,仍领郎中。颢 败,还京。顷之,迁尚书左丞,加平东将军、光禄大夫。萧宝夤反,攻围华州。王 平、薛凤贤等聚众作逆,敕深兼给事黄门侍郎,与大行台仆射长孙稚共会潼关,规 模进止。事平,以功赐爵新泰男。

灵太后曾幸邙山,集僧尼斋会,公卿尽在座。会事将终,太后引见深,欣然劳 问之。深谢曰:“臣蒙国厚恩,世荷荣遇,寇难未平,是臣忧责,而隆私忽被,犬 马知归。”太后顾谓左右曰:“羊深真忠臣也。”举坐倾心。孝昌末,徐方多事, 以深为东道慰劳使,即为二徐行台。庄帝践祚,除安东将军、太府卿,又为二兗行 台。深处分军国,损益随机,亦有时誉。

初,尔朱荣杀害朝士。深第七弟侃为太山太守,性粗武,遂率乡人外托萧衍。 深在彭城,忽得侃书,招深同逆。深慨然流涕,斩侃使人,并书表闻。庄帝乃下诏 曰:“羊侃作逆,雾起瑕丘,拥集不逞,扇扰疆场。倾宗之祸,侃乃自贻;累世之 节,一朝毁污。羊深血诚奉国,秉操罔贰,闻弟猖勃,自劾请罪。此之丹款,实戢 于怀。且叔向复位,《春秋》称美;深之慷慨,气同古人。忠烈远彰,赤心已著。 可令还朝,面受委敕。”乃归京师,除名。久之,除抚军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。元 颢入洛,以深兼黄门郎。颢平,免官。后拜大鸿胪卿。普泰初,迁散骑常侍、卫将 军、右光禄大夫,监《起居注》。自天下多事,东西二省官员委积,前废帝敕深与 常侍卢道虔、元晏、元法寿选人补定,自奉朝请以上,各有沙汰。寻兼侍中,废帝 甚亲待之。

是时胶序废替,名教陵迟,深乃上疏曰:

臣闻崇礼建学,列代之所修;尊经重道,百王所不易。是以均塾洞启,昭明之 颂载扬;胶序大辟,都穆之咏斯显。伏惟大魏,乘乾统物,钦若奉时,模唐轨虞, 率由前训。重以高祖继圣垂衣,儒风载蔚,得才之盛,如彼薪楢。固以追隆周而并 驱,驾炎汉而独迈。宣皇下武,式遵旧章,用能揄扬盛烈,聿修厥美。自兹已降, 世极道消,风猷稍远,浇薄方竞,退让寂寥,驰竞靡节。进必吏能,升非学艺。是 使刀笔小用,计日而期荣;专经大才,甘心于陋巷。然治之为本,所贵得贤,苟值 其人,岂拘常检?三代、两汉,异世间出。或释褐中林,郁登卿尹;或投竿钓渚, 径升公相。事炳丹青,义在往策。彼哉邈乎,不可胜纪。

窃以今之所用,弗修前矩。至如当世通儒,冠时盛德,见征不过四门,登庸不 越九品。以此取士,求之济治,譬犹却行以及前,之燕而向楚。积习之不可者,其 所由来渐矣。昔鲁兴泮宫,颂声爰发;郑废学校,《国风》以讥。将以纳民轨物, 莫始于经礼;《菁莪》育才,义光于篇什。自兵乱以来,垂将十载,干戈日陈,俎 豆斯阙。四海荒凉,民物凋敝,名教顿亏,风流殆尽。世之陵夷,可为叹息。

陛下中兴纂历,理运惟新,方隅稍康,实惟文德。但礼贤崇让之科,沿世未备; 还淳反朴之化,起言斯缪。夫先黄老而退《六经》,史迁终其成蠹;贵玄虚而贱儒 术,应氏所以亢言。臣虽不敏,敢忘前载。且魏武在戎,尚修学校;宣尼确论,造 次必儒。臣愚以为宜重修国学,广延胄子,使函丈之教日闻,释奠之礼不阙。并诏 天下郡国,兴立儒教。考课之程,咸依旧典。苟经明行修,宜擢以不次。抑斗筲喋 喋之才,进大雅汪汪之德。博收鸿生,以光顾问;絷维奇异,共精得失。使区寰之 内,竞务仁义之风;荒散之余,渐知礼乐之用。岂不美哉!臣诚暗短,敢慕前训, 用稽古义,上尘听览。伏愿陛下,垂就日之监,齐非烟之化,倘以臣言可采,乞特 施行。

废帝善之。

出帝初,拜中书令。顷之,转车骑大将军、左光禄大夫。永熙三年六月,以深 兼御史中尉、东道军司。及出帝入关,深与樊子鹄等同逆于兗州。子鹄署深为齐州 刺史,于太山博县商王村结垒,招引山齐之民。天平二年正月,大军讨破之,于陈 斩深。

子肃,武定末,仪同开府东阁祭酒。

杨机,字显略,天水冀人。祖伏恩,郡功曹,赫连屈丐时将家奔洛阳,因以家 焉。机少有志节,为士流所称。河南尹李平、元晖并召署功曹,晖尤委以郡事。或 谓晖曰:“弗躬弗亲,庶人弗信。何得委事于机,高卧而已?”晖曰:“吾闻君子 劳于求士,逸于任贤。故前代有坐啸之人,主诺之守。吾既委得其才,何为不可?” 由是声名更著。

解褐奉朝请。于时皇子国官,多非其人,诏选清直之士,机见举为京兆王愉国 中尉,愉甚敬惮之。迁给事中、伏波将军、廷尉评。延昌中,行河阴县事。机当官 正色,不避权势,明达政事,断狱以情,甚有声誉。平东将军、荆州刺史杨大眼启 为其府长史。熙平中,为泾州平西府长史。寻授河阴令,转洛阳令,京辇伏其威风, 希有干犯。凡诉讼者,一经其前后,皆识其名姓,并记事理,世咸异之。迁镇军将 军、司州治中,转别驾。荆州蛮叛,兼尚书左丞、南道行台讨之。还,除中散大夫, 复为别驾,州牧、高阳王雍事多委机。出除清河内史,转左将军、河北太守,并有 能名。建义初,拜平南将军、光禄大夫、兼廷尉卿。又除安南将军、司州别驾。未 几,行河南尹。转廷尉卿,徙卫尉卿,出除安西将军、华州刺史。永熙中,卫将军、 右光禄大夫。寻除度支尚书。机方直之心久而弥厉,奉公正己,为时所称。家贫无 马,多乘小犊车,时论许其清白。与辛雄等并诛,年五十九。

子毗罗,解褐开府参军事,卒于镇远将军。

机兄顺,字元信,梁郡太守。

顺子僧静,武定中,太中大夫。

机兄子虬,少有公干,频为司州记室户曹从事。早卒。

高崇,字积善,渤海蓚人。四世祖抚,晋永嘉中与兄顾避难奔于高丽。父潜, 显祖初归国,赐爵开阳男,居辽东,诏以沮渠牧犍女赐潜为妻,封武威公主。拜驸 马都尉,加宁远将军,卒。

崇少聪敏,以端谨见称。征为中散,稍迁尚书三公郎。家资富厚,僮仆千余, 而崇志尚俭素,车马器服,充事而已。自修洁,与物无竞。初崇舅氏坐事诛,公主 痛本生绝胤,遂以崇继牧犍后,改姓沮渠。景明中,启复本姓,袭爵,迁领军长史、 伏波将军、洛阳令。为政清断,吏民畏其威风,每有发擿,不避强御,县内肃然。 朝廷方有迁授,会病卒,年三十七。赠渔阳太守。永安二年,复赠征虏将军、沧州 刺史,谥曰成。

初,崇谓友人曰:“仲尼四科,德行为首。人能立身约己,不忘典训,斯亦足 矣。故吾诸子。囗”

子谦之,字道让。少事后母李以孝闻,李亦抚育过于己生,人莫能辨其兄弟所 出同异。论者两重之。及长,屏绝人事,专意经史,天文、算历、图纬之书,多所 该涉,日诵数千言,好文章,留意《老》、《易》。袭爵,释褐奉朝请,加宣威将 军,转奉车都尉、廷尉丞。正光中,尚书左丞元孚慰劳蠕蠕,反被拘留。及蠕蠕大 掠而还,置孚归国。事下廷尉,卿及监以下谓孚无坐,惟谦之以孚辱命,□以流罪。 尚书同卿执,诏可谦之奏。

孝昌初,行河阴县令。先是,有人囊盛瓦砾,指作钱物,诈市人马,因逃去。 诏令追捕,必得以闻。谦之乃伪枷一囚立于马市,宣言是前诈市马贼,今欲刑之。 密遣腹心察市中私议者。有二人相见忻然曰:“无复忧矣。”执送按问,具伏盗马, 徒党悉获。并出前后盗窃之处,资货甚多,远年失物之家,各来得其本物。具以状 奏。寻诏除宁远将军,正河阴令。在县二年,损益治体,多为故事。弟道穆为御史, 在公亦有能名,世美其父子兄弟并著当官之称。

旧制,二县令得面陈得失,时佞幸之辈恶其有所发闻,遂共奏罢。谦之乃上疏 曰:“臣以无庸,谬宰神邑,实思奉法不挠,称是官方,酬朝廷无赀之恩,尽人臣 守器之节。但豪家支属,戚里亲媾,缧绁所及,举目多是,皆有盗憎之色,咸起怨 上之心。县令轻弱,何能克济?先帝昔发明诏,得使面陈所怀。臣亡父先臣崇之为 洛阳令,常得入奏是非,所以朝贵敛手,无敢干政。近日以来,此制遂寝,致使神 宰威轻,下情不达。今二圣远遵尧舜,宪章高祖。愚臣望策其驽蹇,少立功名。乞 新旧典,更明往制。庶奸豪知禁,颇自屏心。”诏曰:“此启深会朕意,付外量闻。”

谦之又上疏曰:

臣闻夏德中微,少康成克复之主;周道将废,宣王立中兴之功。则知国无常安, 世无恆敝,唯在明主所以变之有方,化之有道耳。

自正光已来,边城屡扰,命将出师,相继于路,军费戎资,委输不绝。至如弓 格赏募,咸有出身;槊刺斩首,又蒙阶级。故四方壮士,愿征者多,各各为己,公 私两利。若使军帅必得其人,赏勋不失其实,则何贼不平,何征不捷也!诸守帅或 非其才,多遣亲者妄称入募,别倩他人引弓格,虚受征官。身不赴陈,惟遣奴客充 数而已,对寇临敌,曾不弯弓。则是王爵虚加,征夫多阙,贼虏何可殄除,忠贞何 以劝诫也?且近习、侍臣、戚属、朝士,请托官曹,擅作威福。如有清贞奉法不为 回者,咸共谮毁,横受罪罚。在朝顾望,谁肯申闻?蔽上拥下,亏风坏政。使谗谄 甘心,忠谠息义。

况且频年以来,多有征发,民不堪命,动致流离,苟保妻子,竞逃王役,不复 顾其桑井,惮比刑书。正由还有必困之理,归无自安之路。若听归其本业,徭役微 甄,则还者必众,垦田增辟,数年之后,大获课民。今不务以理还之,但欲严符切 勒,恐数年之后,走者更多,安业无几。

故有国有家者,不患民不我归,唯患政之不立;不恃敌不我攻,唯恃吾不可侮。 此乃千载共遵,百王一致。且琴瑟不韵,知音改弦更张;騑骖未调,善御执辔成组。 谚云:“迷而知反,得道不远。”此言虽小,可以谕大。陛下一日万机,事难周览; 元、凯结舌,莫肯明言。臣虽庸短,世受荣禄,窃慕前贤匪躬之义,不避斧钺之诛, 以希一言之益。伏愿少垂览察,略加推采,使朝章重举,军威更振,海内起惟新之 歌,天下见复禹之绩。则臣奏之后,笑入下泉。

灵太后得其疏,以责左右近侍。诸宠要者由是疾之,乃启太后云:“谦之有学 艺,宜在国学,以训胄子。”诏从之,除国子博士。

谦之与袁翻、常景、郦道元、温子升之徒,咸申款旧。好于赡恤,言诺无亏。 居家僮隶,对其兒不挞其父母,生三子便免其一,世无髡黥奴婢,常称“俱禀人体, 如何残害?”以父舅氏沮渠蒙逊曾据凉土,国书漏阙,谦之乃修《凉书》十卷,行 于世。凉国盛事佛道,为论贬之,因称佛是九流之一家。当世名士,竞以佛理来难, 谦之还以佛义对之,竟不能屈。以时所行历,多未尽善,乃更改元修撰,为一家之 法,虽未行于世,议者叹其多能。

于时朝议铸钱,以谦之为铸钱都将长史。乃上表求铸三铢钱曰:

盖钱货之立,本以通有无,便交易。故钱之轻重,世代不同。太公为周置九府 圜法,至景王时更铸大钱。秦兼海内,钱重半两。汉兴,以秦钱重,改铸榆荚钱。 至文帝五年,复为四铢,孝武时,悉复销坏,更铸三铢。至元狩中,变为五铢。又 造赤仄之钱,以一当五。王莽摄政,钱有六等,大钱重十二铢,次九铢,次七铢, 次五铢,次三铢,次一铢。魏文帝罢五铢钱,至明帝复立。孙权江左,铸大钱,一 当五百。权赤乌年,复铸大钱,一当千。轻重大小,莫不随时而变。

窃以食货之要,八政为首;聚财之贵,诒训典文。是以昔之帝王,乘天地之饶, 御海内之富;莫不腐红粟于太仓,藏朽贯于泉府。储畜既盈,民无困敝,可以宁谧 四极,如身使臂者矣。昔汉之孝武,地广财丰,外事四戎,遂虚国用。于是草莱之 臣,出财助国;兴利之计,纳税庙堂。市列榷酒之官,邑有告缗之令。盐铁既兴, 钱币屡改,少府遂丰,上林饶积。外辟百蛮,内不增赋者,皆计利之由也。今群妖 未息,四郊多垒,征税既烦,千金日费,资储渐耗,财用将竭,诚杨氏献税之秋, 桑、兒言利之日。夫以西京之盛,钱犹屡改,并行小大,子母相权,况今寇难未除, 州郡沦败,民物凋零,军国用少,别铸小钱,可以富益,何损于政,何妨于人也? 且政兴不以钱大,政衰不以钱小,惟贵公私得所,政化无亏,既行之于古,亦宜效 之于今矣。昔禹遭大水,以历山之金铸钱,救民之困;汤遭大旱,以庄山之金铸钱, 赎民之卖子者。今百姓穷悴,甚于曩日,钦明之主岂得垂拱而观之哉?

臣今此铸,以济交乏,五铢之钱,任使并用,行之无损,国得其益,穆公之言 于斯验矣。臣虽术愧计然,识非心算,暂充钱官,颇睹其理。苟有所益,不得不言。 脱以为疑,求下公卿博议,如谓为允,即乞施行。

诏将从之,事未就,会卒。

初,谦之弟道穆,正光中为御史,纠相州刺史李世哲事,大相挫辱,其家恆以 为憾。至是,世哲弟神轨为灵太后深所宠任,直谦之家僮诉良,神轨左右之,入讽 尚书,判禁谦之于廷尉。时将赦,神轨乃启灵太后发诏,于狱赐死,时年四十二。 朝士莫不哀之。所著文章百余篇,别有集录。永安中,赠征虏将军、营州刺史,谥 曰康。又除一子出身,以明冤屈。谦之妻中山张氏,明识妇人也,教劝诸子,从师 受业,常诫之曰:“自我为汝家妇,未见汝父一日不读书。汝等宜各修勤,勿替先 业。”

谦之长子子儒,字孝礼。元颢入洛,其叔道穆从驾北巡。子儒后逾河至行宫, 庄帝见之,具访洛中事意,子儒备陈元颢败在旦夕。帝谓道穆曰:“卿初来日,何 故不与子儒俱行?”对曰:“臣家百口在洛,须其经营。且欲其今日之来,知京师 后事。”帝曰:“子儒非直合卿本怀,亦大慰朕意。”仍授秘书郎中,转通直郎。 后除安东将军、光禄大夫、司徒中兵参军、兼祭酒。袭爵。兴和初,除兼殿中侍御 史。时四方多有流民,子儒为梁州、北豫、西兗三州检户使,所获甚多。后以公事 去官。武定六年卒,时年四十一。

子儒弟绪,字叔宗,明悟好学。谦之常谓人曰:“兴吾门者,当是此兒。”及 长,涉猎书传,好文咏。司空行参军、转长流参军。除镇远将军、冀州仪同府中兵 参军,为府主封隆之所赏。隆之行梁州、济州,引自随,恆令总摄数郡。武定三年 卒,年三十二。

绪弟孝贞,武定中,司徒士曹参军。

孝贞弟孝干,司空东阁祭酒。

谦之弟恭之,字道穆,行字于世。学涉经史,非名流俊士,不与交结。幼孤, 事兄如父母。每谓人曰:“人生厉心立行,贵于见知,当使夕脱羊裘,朝佩珠玉者。 若时不我知,便须退迹江海,自求其志。”

御史中尉元匡高选御史,道穆奏记于匡曰:“道穆生自蓬檐,长于陋巷。颇猎 群书,无纯硕之德;尚好章咏,乏雕掞之工。虽欲厕影髦徒,班名俊伍,其可得哉? 然凝明独断之主,雄才不世之君,无藉朽株之资,求人屠钓之下;不牵暗投之诮, 取士商歌之中。是以闻英风而慷慨,望云路而低徊者,天下皆是也。若得身隶绣衣, 名充直指,虽谢周生骑上之敏,实有茅氏就镬之心。”匡大喜曰:“吾久知其人, 适欲召之。”遂引为御史。其所纠擿,不避权豪,台中事物,多为匡所顾问。道穆 曾进说于匡曰:“古人有言,罚一人当取千万人惧,豺狼当道,不问狐狸。明公荷 国重寄,宜使天下知法。”匡深然之。

正光中,出使相州。刺史李世哲即尚书令崇之子,贵盛一时,多有非法,逼买 民宅,广兴屋宇,皆置鸱尾,又于马埒堠上为木人执节。道穆绳纠,悉毁去之,并 发其赃货,具以表闻。又尔朱荣讨蠕蠕,道穆监其军事,荣甚惮之。还,除奉朝请, 俄除太尉铠曹参军。

萧宝夤西征,以道穆为行台郎中,军机之事,多以委之。大都督崔延伯败后, 贼势转强,属请益兵,朝廷不许。宝夤谓道穆曰:“非卿一行,兵无益理。”遂令 乘传赴洛。灵太后亲问贼势,道穆具以状对,太后怒曰:“比来使人皆言贼弱,卿 何独云其强也!”道穆曰:“前使不实者,当是冀陛下恩颜,望沾爵赏。臣既忝使 人,不敢虚妄。愿令近臣亲检,足知虚实。”事讫当反,遇病不行。

后属兄谦之被害,情不自安,遂托身于庄帝。帝时为侍中,特相钦重,引居第 中,深相保护。俄而,帝以兄事见出。道穆惧祸,乃携家趣济阴,变易姓名,往来 于东平毕氏,以避时难。庄帝即位,征为尚书三公郎中,加宁朔将军。寻兼吏部郎 中,与薛昙尚书使晋阳,授尔朱荣职,赐爵龙城侯。九月,除太尉长史,领中书舍 人。遭母忧去职,帝令中书舍人温子升就宅吊慰,诏摄本任,表辞不许。三年,加 前军将军。

及元颢逼虎牢城,或劝帝赴关西者,帝以问道穆,道穆对曰:“关中今日残荒, 何由可往?臣谓元颢兵众不多,乘虚深入者,由国家将帅征捍不得其人耳。陛下若 亲率宿卫,高募重赏,背城一战,臣等竭其股肱之力,破颢孤军,必不疑矣。如恐 成败难测,非万乘所履,便宜车驾北渡,循河东下。征大将军天穆合于荥阳,向虎 牢;别征尔朱王军,令赴河内以掎角之。旬月之间,何往不克!臣窃谓万全之计, 不过于此。”帝曰:“高舍人语是。”其夜到河内郡北,未有城守可依,帝命道穆 秉烛作诏书数十纸,布告远近,于是四方知乘舆所在。除中军将军、给事黄门侍郎、 安喜县开国公,食邑千户。于时尔朱荣欲回师待秋,道穆谓荣曰:“元颢以蕞尔轻 兵,奄据京洛,使乘舆飘露,人神恨愤,主忧臣辱,良在于今。大王拥百万之众, 辅天子而令诸侯,自可分兵河畔,缚筏造船,处处遣渡,径擒群贼,复主宫阙,此 桓文之举也。且一日纵敌,数世之患,今若还师,令颢重完守具,征兵天下,所谓 养虺成蛇,悔无及矣。”荣深然之,曰:“杨黄门侃已陈此计,当更议决耳。”

及庄帝反政,因宴次谓尔朱荣曰:“前若不用高黄门计,则社稷不安。可为朕 劝其酒令醉。”荣对曰:“臣本北征蠕蠕,高黄门与臣作监军。临事能决,实可任 用。”除征南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、兼御史中尉。寻即真,仍兼黄门。道穆外秉直 绳,内参机密,凡是益国利民之事,必以奏闻。谏诤极言,无所顾惮。选用御史, 皆当世名辈,李希宗、李绘、阳休之、阳斐、封君义、邢子明、苏淑、宋世良等四 十人。

于时用钱稍薄,道穆表曰:“四民之业,钱货为本,救弊改铸,王政所先。自 顷以私铸薄滥,官司纠绳,挂网非一。在市铜价,八十一文得铜一斤,私造薄钱, 斤余二百。既示之以深利,又随之以重刑;惧罪者虽多,奸铸者弥众。今钱徒有五 铢之文,而无二铢之实,薄甚榆荚,上贯便破,置之水上,殆欲不沉。此乃因循有 渐,科防不切,朝廷之愆,彼复何罪?昔汉文帝以五分钱小,故铸四铢,至武帝复 改三铢为半两。此皆以大易小,以重代轻也。论今据古,宜改铸大钱,文载年号, 以记其始,则一斤所成止七十六文。铜价至贱五十有余,其中人功、食料、锡炭、 铅沙,纵复私营,不能自润。直置无利,自应息心,况复严刑广设也。以臣测之, 必当钱货永通,公私获允。”后遂用杨侃计,铸永安五铢钱。

仆射尔朱世隆当朝权盛,因内见衣冠失仪,道穆便即弹纠。帝姊寿阳公主行犯 清路,执赤棒卒呵之不止,道穆令卒棒破其车。公主深以为恨,泣以诉帝。帝谓公 主曰:“高中尉清直之人,彼所行者公事,岂可私恨责之也?”道穆后见帝,帝曰: “一日家姊行路相犯,极以为愧。”道穆免冠谢曰:“臣蒙陛下恩,守陛下法,不 敢独于公主亏朝廷典章,以此负陛下。”帝曰:“朕以愧卿,卿反谢朕。”寻敕监 仪注。又诏曰:“秘书图籍所在,内典□书,又加缮写,缃素委积,盖有年载。出 内繁芜,多致零落,可令御史中尉、兼给事黄门侍郎道穆总集帐目,并牒儒学之士, 编比次第。”

道穆又上疏曰:“臣闻舜命皋陶,奸宄是托;禹泣罪人,尧心为念,所以举直 错枉,事切曩贤;明德慎罚,议存先典。高祖太和之初,置廷尉司直,论刑辟是非, 虽事非古始,交济时要。所谓礼乐互兴,不相沿袭者矣。臣以无庸,忝当今任,所 思报效,未忘寝兴。但识谢知今,业惭稽古,未能进一言以利国,说一策以兴邦, 索米长安,岂不知耻?至于职司其忧,犹望僶俛。窃见御史出使,悉受风闻,虽时 获罪人,亦不无枉滥。何者?得尧之罚,不能不怨。守令为政,容有爱憎。奸猾之 徒,恆思报恶,多有妄造无名,共相诬谤。御史一经检究,耻于不成,杖木之下, 以虚为实,无罪不能自雪者,岂可胜道哉?臣虽愚短,守不假器,绣衣所指,冀以 清肃。若仍踵前失,或伤善人,则尸禄之责,无所逃罪。所以夙夜为忧,思有悛革。 如臣鄙见,请依太和故事,还置司直十人,名隶廷尉,秩以五品,选历官有称、心 平性正者为之。御史若出纠劾,即移廷尉,令知人数。廷尉遣司直与御史俱发,所 到州郡,分居别馆。御史检了,移付司直覆问,事讫与御史俱还。中尉弹闻,廷尉 科按,一如旧式。庶使狱成罪定,无复稽宽;为恶取败,不得称枉。若御史、司直 纠劾失实,悉依所断狱罪之。听以所检,迭相纠发。如二使阿曲,有不尽理,听罪 家诣门下通诉,别加按检。如此,则肺石之傍,怨讼可息;丛棘之下,受罪吞声者 矣。”诏从之,复置司直。

及尔朱荣之死也,帝召道穆付赦书,令宣于外。因谓之曰:“自今日后,常得 精选御史矣。”先是,荣等常欲以其亲党为御史,故有此诏。及尔朱世隆等率其部 类战于大夏门北,道穆受诏督战,又赞成太府卿李苗断桥之计,世隆等于是北遁。 加卫将军、假车骑将军、大都督、兼尚书右仆射、南道大行台。又除车骑将军,余 官如故。时虽外托征蛮,而帝恐北军不利,欲为南巡之计。未发,会尔朱兆入洛, 道穆虑祸及己,托病去官。世隆以道穆忠于前朝,遂害之,时年四十二。泰昌中, 赠使持节、都督雍秦二州诸军事、车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、雍州刺史。

子士镜,袭爵。为北豫州刺史。高仲密拥入关。

道穆弟谨之,继沮渠氏后。卒于沧州平东府主簿,年三十五,赠通直郎。无子。

谨之弟慎之,字道密。好学,有诸兄风。年二十三,卒。无子,以兄谦之第二 子绪继焉。

史臣曰:宋翻刚鲠自立,猛而断务。辛雄以吏能历职,任智效官。羊深以才干 从事,声迹可纪。杨机清断在公。高崇明济为用。谦之兄弟,咸政事之敏,饰学有 闻,列于朝廷,岂徒然也。深失之晚节,至于颠覆,惜乎!

译文

  宋翻,字飞乌,广平列人人氏,吏部尚书宋弁同族弟弟。少年即有志操,世人都认为他刚毅果断。世宗即位之初,起家为官,任本州治中、广平王郎中令。不久被朝廷拜授为河阴令。

  宋翻弟弟宋道玙,先为冀州京兆王元愉法曹行参军,元愉反叛,逼宋道玙为官,宋翻与弟弟宋世景都被囚禁在廷尉那里。宋道玙后来背弃元愉归罪京师,还是被处死了,宋翻、世景被除名。很久以后,朝廷拜翻为治书侍御史、洛阳令、中散大夫、相州大中正,犹领治书职。又迁任左将军、南兖州刺史。当时萧衍派将领先占据荆山,准备侵犯。逢寿春沦陷,敌人乘势径直奔项城而来。宋翻派将成僧达前去偷袭,频频打败敌人,从此以后州境安宁。

  孝庄时,除官为司徒左长史、抚军将军、河南尹。当初,宋翻任河阴令,顺阳公主家奴抢劫民财,顺阳公主摄夺而不送官,宋翻领兵围困公主家宅,绑起驸马冯穆,向县衙而去。当时正值天热,人们暴晒日中,流汗沾地。县里原来有大刑枷,时人称为“弥尾青”,等宋翻为县令,吏卒请求把它烧掉。宋翻说:“暂且放置南墙下,以待豪家。”没多久,有内监杨小驹到县中请事,言辞不逊,宋翻命人取出弥尾青惩罚他。放出之后,杨小驹在世宗面前控诉。世宗大怒,敕河南尹验核其罪。宋翻说出全部情况。帝下诏说:“卿故意违犯朝中法律,难道不是作威以沽名钓誉吗?”宋翻回答说:“造枷的不是为臣,买名的也不是为臣。之所以要把它留下来,臣不敢在百姓头上施刑,是用它来对付凶暴之徒如杨小驹之类人罢了。”从此威震京城。等到为政洛阳,终于为尹,他畏惧权势,巴结奉承达官贵人,所以当世之名大致都减损完了。永安三年(530),死于任上。朝廷赠其为侍中、卫将军、相州刺史。出帝初年,重新赠官骠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、尚书左仆射、雍州刺史,谥称贞烈。

  辛雄,字世宾,陇西狄道人。父亲辛畅,字幼达,任大将军谘议参军、汝南乡郡二郡太守,太和年间,为本郡中正。辛雄很有孝性,广泛涉猎书册史籍,喜欢刑名法术,廉洁谨慎,雅洁素泊,不随便交朋友,喜怒哀乐不轻易现于脸上。脱下布衫,奉朝请做官。他父亲在郡任上患病,辛雄自请免官回家侍奉,晨扶夜抱。等到父亲病逝,服丧期间,忧伤太过,人形全无,难以辨识,世人盛赞他的孝行。

  正始初年,授官给事中,十年没有升迁,于是辛雄自称有病,免职而归。清河王元怿任司空,征他为户曹参军,管理农业事宜。怿迁任司徒,辛雄也跟着授官户曹参军。神龟年间(518~520),辛雄升为尚书驾部郎中,转任三公郎。这一年,筛选淘汰郎一级官员,只有辛雄等八人被留职,其余都或罢或迁,改为任李琰等人为郎。

  在这以前,御史中尉、东平王元匡打算抬棺上朝诤谏,尚书令、任城王元澄弹劾元匡对皇上大不敬,皇帝下诏免元匡死罪、削职为民。辛雄上书议论说:“臣私下考虑平民元匡,前后尽职三朝,每每蒙受皇帝恩宠。正直之性,圣上心中有数;勇猛之志,过去多有表现。所以高祖赐给他‘匡’的名字,陛下您任命他为弹纠一职。以至于像茹皓升职,匡有斥其宜下之言;高肇当政,匡陈奏其弄权章表。元匡的刚正坚毅、忠诚款直,群臣没有能赶上他的;正直耿节的行为,朝野上下,人所共知。处在高肇时期,元匡造棺陈奏,圣主英明,大臣忠直,终而无可罪责。假使圣上打算重任元匡官职,先帝已有宽容之例在前,陛下您也应宽容在后,何况其当初谏诤行为与因罪伏罚性质不同啊。如他以贬黜终结,脱离朝廷,我担心这会杜绝忠臣之口,填塞谏奏之心,妨碍琴瑟之音的和谐,违背国政的济接。祁奚说,叔向的贤德,可施及十世,而今元匡却其身难免,实在是令人嗟叹惋惜。”没多久,元匡又被朝廷任为龙骧将军、平州刺史。右仆射元钦对左仆射萧宝夤说:“至如像辛郎中的才干,省中诸人没有超过他的。”宝夤说:“我听游仆射说:‘得到像辛雄这样的四五个人共同处理省中事务,就足够了。’您今天才夸奖他,不觉太晚了!”

  当初,廷尉少卿袁翻因犯罪的人,凭恩竞相诉讼,是非曲直难以断明,于是上奏皇上称这些人只要是他们曾经被人议论的,不问曲直,一律判罪,全不用仔细调查判断。皇帝得知,诏令门下、尚书、廷尉一起讨论此事。辛雄议论说:

  “《春秋》的说法:不幸而有过失,宁愿遗漏罪人也不滥责好人。失检则遗漏罪人,滥责则伤害好人。而今有议论者不忍得罪奸吏,致使他们任情胡来,以致君子小人香臭无别,这哪是什么赏善罚恶,心存恻隐怜恤的做法呢?仰寻周公不追究流言的过失、俯思释之不调查惊马的罪责,这都是以事情大小,以情况定夺的做法,目的是以得失为贵。事情往往是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臣辛雄久掌案牍,屡见疑难诉讼。臣从处理的众多案子中提炼出六点看法。

  “一是:御史所纠,有注明当事者其人逃走的。等到他出庭诉讼,或为公使,本衙判明其过有所指,如不推检,文案明白,昭雪不论。二是:御史赦原查明赃物,不明行贿主人名字,检按没有贿赂所受对象为谁的,宜应剔除。三是:经过拷打不供罪,旁边又无三证,即使罪名已立,也应解罪。或有根据律令奏复的,与夺不同,不能按此办理。这一条,又必须确定什么样的人才能为证人。如若必须三人同时见到当事人接受财物,然后才能定为证人,那于法理太宽。若据传闻作证即为证人,则于法理又太急迫。现在我建议当事人行贿后三人都见到了,赃物及提供的情况相同,则视为事实成立。四是:赦前断事,或是因引据刑律乖离错误,致使定夺失公,虽然定成经赦,也应回到准律定夺的轨道上来。五是:经赦除名之后,或是向圣上诉说枉曲,被圣上下旨重新追究;或上省诉冤,上书要求重新审理。上书交付有关部门之后,未被研究判理,便遇上恩赦。像这样的一些人,也不能与通常的办案程序相违,依照前判为定。如若不与拷究相符合,已复案的人,请不追夺。六是:或受辞下检反覆,使究狱证占分明,理应清雪罪名,没来得及上告检按,忽然就碰上恩赦。假若依据证占而昭雪其罪,则违反正常的法律程序;如果除其名字,那就滥罪洁白之士。臣认为他们的罪行必须按察之后才能成立,昭雪必须以占定为准则,如若拷问没有完成程式以及重要证人有一人没有到的,则不能算作结案。

  “古来人士虽然担心检察狱案的工作不能尽量精细,但臣没有听说有谁明知冤屈却不审理。臣今日所陈奏的,实在是朝野人士众目所待,国家朝夕之间必须处理的紧急事情,愿皇上垂情深察为盼。”

  皇上下诏,依从辛雄所议。从此以后,每有疑议,辛雄与公卿大臣辩论,总是最后按照他的意见办,于是他的才名日盛一日。

  辛雄又作《禄养论》,称赞孔子陈述五孝,自天子至平民没有“退休”的文字。《礼记》:“八十岁,一个儿子不从政;九十岁,一家不从政。”郑玄注说:“恢复其官职。”然而,这只是指恢复庶民而言,并非指的公卿士大夫。我认为宜顺其禄养,不必限定年龄。”论文奏上,肃宗收下了。辛雄因母亲去世离任回家。丧期一满,右仆射元钦上书建议还授辛雄郎官职。不久,兼任司州别驾,加前军将军。

  辛雄从父兄辛纂,字伯将。学业博涉文史,性情温良雅正。初为官任兖州安东府主簿。与秘书丞同郡李伯尚有旧交,伯尚与咸阳王元禧一同叛逆,事败后逃窜到辛纂处。事情被发觉后,被免去官职。过了十多年,应朝请为官。渐转为太尉骑兵参军,经常被府主清河王元怿所嘉赏。等到定考官绩,元怿说:“辛骑兵有学识有才能,应考绩为上第。”转任越骑校尉。尚书令李崇北伐柔然,引荐他为录事参军。临淮王元..北征,以辛纂跟随李崇有功,启奏他为长史。等到广阳王元渊北伐,又引荐他为长史。不久拜授谏议大夫。大为元..所称叹,屡屡在朝廷称赞荐举他。

  萧衍派将曹义宗攻打新野,帝诏辛纂为持节、兼尚书左丞、南道行台,率部支援,到新野便打败了敌人。义宗等人以其劲速,不敢再前进。当时国家处多事之秋,京城更无援兵可调,辛纂只有以二千多名士兵捍御疆场。帝又诏辛纂为荆州军司,除任骁骑将军,加授辅国将军。辛纂善于抚慰将士,战士个个勇敢无当,敌人很是害怕。恰逢肃宗逝世,大家都认为大敌当前,应封锁凶丧消息。辛纂说:“安危在人,与敌有什么相干。”于是发丧号哭,三军全都披麻戴孝。还军入州城,申以盟约。很快城被义宗围起来,城中守军固城自守。庄帝即位,除授他为通直散骑常侍、征虏将军、兼任尚书,仍为行台。后来大都督费穆攻击曹义宗,擒获了他。军队入城,费穆举起酒杯对辛纂说:“如不是有辛行台在此,我也无法建立这个功勋。”入朝,费穆在庄帝面前说起这件事,称辛纂固守危城,应蒙赏爵,以激励将来的人。帝于是下诏慰勉。

  不久,除任持节、平东将军、中郎将,赐给绢五十匹,金装刀一口。永安二年(529),元颢乘着胜利的劲头,突然兵临京都城下,..朱世隆狼狈逃回城中,城内空虚,于是被元颢擒获。等到庄帝还宫,辛纂谢请城池失守之罪。庄帝说:“那时朕也北逃。东军不守,哪是卿的过错?”又让他镇虎牢关,不久转任中军将军、荥阳太守。百姓中有叫姜洛生、康乞得的,原来是太守郑仲明左右,恣肆奸滑,偷窃民财,境内为患。辛纂伺捕擒住,斩于郡市,百姓欢欣鼓舞。朝廷加授其为镇东将军。太昌年间,除任左光禄大夫。辛纂侨居洛阳,仍为河南邑中正。

  永熙三年(534),除任使持节、河内太守。齐献武王兵赴洛阳,兵集城下,辛纂出城谒见王说:“纂我受诏在此,本有防御。大王忠贞王室,扶持危颠,辛纂我敢不匍匐待您。”王说:“我志在除奸,以康正国道,河内这话,深得王臣之节。”因命前侍中司马子如说:“我一路劳顿疲惫,你代我与河内联手。”于是大军入洛阳。

  九月,辛纂行西荆州事、兼尚书、南道行台,不久为正刺史。当时,蛮酋樊五能攻破析阳郡,响应宇文黑獭。辛纂建议出军讨伐,他的行台郎中李广谏说:“析阳四面无民,只有一城之地罢了。山路危险深幽,里外都是蛮贼。现在如少派军队,则力量不足制住敌人;多派,则需减撤后方防卫,根本虚弱。万一不能达到预期目的,则会大大损害我军威名。人心一乱,州城难保。”辛纂说:“岂能放纵敌人而不征讨,让他们为患日深!”李广说:“今日之事,惟须想个万全之计。况且心腹有患,何暇顾及疥癣。我听说台军已破洪威,量其不久便该来了。公只管督管城中,使人各自修缮壁垒,好好抚慰百姓,等待救兵到来。虽然失去析阳,就好比弃掉鸡肋骨,无甚可惜。”辛纂说:“卿说的自然是一种办法,我却不是这样考虑。”于是派兵攻击,不能克敌而败,诸将逃亡不归。城中人又秘密招来西边敌人,黑獭派都督独孤如愿率领军队偷偷前来,突入州城,拿下州府。辛纂左右只剩下五六个人,短兵接战,被敌擒获,杀害了他。朝廷赠他为都督定、殷二州诸军事,骠骑大将军,尚书左仆射,司徒公,定州刺史。

  高崇的儿子高谦之,字道让。少小时侍奉后母李氏,孝名远扬,李氏抚养他所耗费的心血也过于自己亲生孩子,以致旁人难以辨别他们兄弟所出的同异差别。时人把他们一样看重。等到长大,摒绝人事,专攻经史,天文历法、算学图纬之类书籍,广泛涉猎,每天诵读几千字,喜好文章,留心《老》、《易》。继承父亲爵位,脱下布衣,接受朝廷任职,朝廷加授他为宣威将军,转任奉车都尉、廷尉丞。

  正光年间(520~525),尚书左丞元孚慰劳蠕蠕,反被拘留。等到蠕蠕大肆掠抢而还,安排元孚回国。此事交廷尉处置,廷尉卿及监以下官员都称元孚无罪,只有高谦之认为元孚有辱使命,应处以流放之罪。尚书同卿与之争执不下,皇帝下诏同意高谦之所奏。

  孝昌初年(525),代河阴县令。这以前,有人在袋子里装上瓦砾,称是钱物,诈骗别人马匹,得手后逃走。皇帝下诏追捕,并要求把结果上报。高谦之于是用枷锁绑着一名假囚徒置于马市,声称这人就是以前在马市上诈取马匹的贼,今天就要行刑了。暗地里派心腹窥探集市看客中议论的人。有两人看到这种情景高兴地说:“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了。”这两人立即被抓了起来,进行审问,他们都承认了骗取马匹的罪行,他们的同伙也被挖了出来。这次连带查出他们前后盗窃的案子,搜出很多赃物,很久以前失去自家物件的人,都各自来领取被盗物品。这一切,高谦之写成奏本,上表皇帝去了。不久,皇帝下诏升任他为宁远将军,正式任河阴县令。在河阴两年,增益减损,政体昭然,所办的事情,多成为治事典范。他的弟弟高道穆任御史,在公事上也颇有干才,世人以他们父子兄弟为官都著名而在当时传为美谈。

  旧制,两个县的县令可以在朝面陈得失,而当时奸佞侥幸的人憎恨他掌握了某些情况,于是一起上书请求罢免他的官职。高谦之于是上疏说:“臣以平庸之才,忝居神邑县令之位,臣心中确实想执法严明,秉公办事,以答谢朝廷浩荡之恩,竭尽人臣忠直之节。然而豪贵之家,支属广布,六亲七戚,够上判罪者,比比皆是,他们对我都起憎恨之色,对皇上皆起怨怒之心。而县令职位轻弱,哪能尽数纠正。先帝过去发布明诏,让县令们可以在圣上那里面陈掌握的情况。臣先父高崇任洛阳令时,经常能够进入朝廷面陈是非,所以能使朝中显贵敛手旁立,不敢违逆政体所禁。最近以来,这项制度渐渐废止,致使县令威轻,下情不能上达。今日二圣远遵尧舜,效法高祖。愚臣希望效其鲁钝蹇慢之才,早立功名。臣请求更新旧典彰明往制。以期奸诈豪纵之徒知禁难犯,收敛贼心。”诏书称:“这个奏启与朕意深相符合,立即交付执行。”

  高谦之又上疏说:

  “臣听说夏朝德运衰败,少康成为克复之主;周道将要废弃,宣王立下中兴之功。由此可知,国家没有恒常的安宁,世事也无永久的弊端,只是在于英明的君主以行之有效的办法改变现状,化弊有道有术而已。

  “自从正光年间以来,边城屡遭侵扰,将帅出师,相继于路,军费戎资,输送不绝。至于弓格赏募,都有出身;杀敌斩首,又蒙恩赐。所以四方之士,愿意应征的人数很多,各自为己,公私两利。如果军中统帅选准其人,犒赏功勋不失其实,那么什么样的贼不能平,什么征战不能大捷而还!诸守帅也许不是那类人才,多派亲近进入军中,另请他人拉弓引驽,虚受征官。自己身不赴阵,只派奴客之类入军中领战,对寇临敌,手不弯弓,兵不血刃。像这样则会导致王爵之赏虚加其人,征夫也无参军的积极性,那贼虏怎能被剿灭,拿什么来劝诫人们的忠诚贞节?况且近臣、侍臣、亲戚、朝士,纷纷托求官衙,擅作威福。如果清廉贞节执法不二的人,也会一同遭到诬陷,无端受到惩罚。朝臣顾望,谁肯诉说实际情况?这样下去,就会导致圣上被蒙蔽,坏人被纵容,亏损皇风,破坏政体。使谄谀小人意气洋洋,忠谠之言,不复鼓耳。

  “况且连年以来,国家多有征战,民不堪命,动不动流离失所,保全妻子儿女,竞争地逃王家兵役,不再顾及其桑蚕粮田,害怕国家刑律。这正是由于还家必有困顿之理,归来没有自安之路所致。假如朝廷听任百姓归其本业,微征徭役,那么归家还田者人数必定很多,他们定会垦田辟土,数年之后,朝廷一定会大获税民。而今官府不做以理召还流民的工作,只管严令强迫,这样下去,臣担心数年之后,逃离家园者更多,安居乐业者无人了。

  “所以有国有家者,不操心百姓不归顺自己,只担心政策得不到落实执行,不侥幸敌人不侵犯我,只依赖自己不可侮犯的信心。这个道理乃是千年共遵,百王一致的普遍真理。而且琴瑟之声不协调,知音的人便改弦更张;拉车的马匹脚步不一,善于驾驶的便要调整缰索。谚语说:‘迷途知返,得道不远。’这话虽不起眼,但道理极深。陛下日理万机,事情难以全面掌握,元、凯无言,不肯直陈。臣谦之虽平庸无才,但世代蒙受圣上荣禄,窃自向往前贤尽忠不惜身的义举,不怕身遭刀斧之刑,只要有一句有益于皇上,义不辞死。只求圣上略垂览察,微加推寻采纳,使朝章重新振举,军威更而复振,四海之内响起维新之歌,天下之人见到大禹之绩,那么臣上奏之后,便可含笑九泉而无丝毫遗憾了。”

  灵太后得到高谦之的疏章,责问左右近臣,追问怎么回事。这些得宠显要的人由此记恨高谦之,于是有人向太后建议:“高谦之有学识艺才,适宜在国学任职,以训导王公贵戚的后代。”下诏任命,除授国子博士。

  高谦之到了国子学,与袁翻、常景、郦道元、温子升等人,重温旧情。高谦之喜欢赡养孤老、抚恤贫弱,答应的从不失言。对待家中仆僮奴隶,当着他们子女的面从不鞭打其父母,奴仆中若有人生有三个儿子,他便免除其中一子做奴仆的义务,他家中从来没有受过刑的奴婢。他常说,奴仆也是人的血肉之躯,怎能忍心残害。高谦之因父舅氏沮渠蒙逊曾经据占凉州,国史缺漏,他于是编《凉书》十卷,流行于世。凉国佛道兴盛,谦之作论贬抑,称佛教是九流之中的一家。惹得当世名士,竞相以佛理前来诘难,谦之也以佛教义理对答,名士们终不能使谦之心悦诚服。高谦之又因当时实行的历法,许多地方不完备,于是便改元修订,成为一家之法,虽然他订的历法没有被采用,评论的人却叹服其多才多艺。

  在这个时候,朝廷议论铸造钱币的事情,任命高谦之为铸钱都将长史。他上书请求铸造三铢钱说:

  “大凡钱货之立,本意是互通有无,便利交易。所以钱的重量,世代不同。姜太公为周朝置九府圆法,到景王时更而铸造大号钱币。秦朝统一海内,钱重半两。汉兴,因秦朝钱重,改造榆荚钱。到了汉文帝五年(前175),又变为四铢钱。孝武帝时,全部销毁,改造三铢钱,到了元狩年间,又变为五铢钱。又造赤仄钱,以一当五个五铢钱。王莽摄政,钱有六等,大钱重十二铢,次九铢,次七铢,次五铢,次三铢,次一铢。魏文帝罢除五铢钱。到了明帝又恢复了。孙权立国江左,铸造大钱,一当五百。孙权在位的赤乌年间,又造大钱,以一当千。由此可见,钱币规制大小轻重,无不随时变化。

  “臣认为财政经济的重要,在食、货、祀、司空、司徒、司寇、宾、师八政之中列在首位;聚集财物的可贵,典籍之中,论述俯拾皆是。所以古来帝王,乘着天地的丰饶,临着海内的富足,无不广集粮食于太仓,富藏钱币于府库,储备既多,民免困穷,朝廷便可以让天下四方安宁下来,就如驱使身体伸出胳膊那样容易。过去汉代的孝武皇帝,虽然地广财丰,但连年征战戎敌,于是国库空虚。这时,民间富绅,献财助国;兴利之计,纳税朝廷。市场之上,设立收税之官;邑里乡间,置有催赋之令。盐铁经营既然方兴未艾,朝廷便屡改钱币,少府于是充实起来,上林也变得十分富足。尽管国家拓疆辟土,但国内却不加赋税,这都是计利的缘故啊。而今群妖未息,四方多存壁垒,征税既已麻烦,而千金却一日尽完,官仓府库储备渐渐耗尽,财货度用也将枯竭,诚是当初杨代献策之秋,桑、儿言利之日。而且以当初西京的兴盛,钱币犹且屡次改动,大小货币并行于世,子母之钱相权不悖,更何况今日寇难未除,州郡沦败,民物凋零,军队国家缺少日用,另外铸造小钱,可以有益于国家富足,那里会损害政体,妨害百姓呢?而且政事兴旺不因为钱大,政体衰落也不因为钱小,而只重在公私得失与否,政治教化亏损与否,改铸钱币之事既已有古人所做在先,今天我们也当效法啊。过去禹遭大水,用历山之金铸钱,拯救民困。汤遭大旱,拿庄山之金铸钱,赎回百姓卖掉的子女。今天百姓穷困憔悴,过于往日,英明之主哪能够袖手旁观呢?

  “臣今日所铸之钱,是用来接济流通的贫乏,五铢之钱,任其使用并行,流通无损,只会国家受益,穆公之言在这一点上应验了。微臣我虽然理钱之术不如计然,识非心算,暂且充当钱官,也对其道理有些理解。只要此举利于国家,我便不能沉默。如有疑虑,请求公卿大臣广为议论。如果大家都认为公平允当,即请求施行。”

  皇帝下诏准备按他的意见办,事情未成,他便死了。

  当初,高谦之弟弟高道穆,正光年间任御史,纠察相州刺史李世哲的案子,大加凌辱,世哲家人深深记恨。到这时,李世哲弟李神轨被灵太后深为宠爱,恰逢谦之家僮控告主人,神轨操纵了这名家僮,并与尚书说了此事,于是判定禁囚高谦之于廷尉。准备释放他时,李神轨启奏灵太后,请求发布诏书,在狱中赐死,死时,高谦之才四十二岁。朝中人士无不叹惜哀痛。高谦之所著文章百余篇,别有集录。永安年间,朝廷赠他征虏将军、营州刺史,谥曰康,又授一个儿子出身为官,以此昭明谦之冤屈。高谦之的妻子中山张氏,是有见识的妇女。教育子女,从师学授业。经常告诫他们说:“自从我成为你们家主妇,从未看见你父亲一天不读书。你们应该各自发奋努力,不要废弃祖宗之业。”

  高谦之长子子儒,字孝礼。元颢入洛阳,他的叔叔高道穆跟随皇驾北巡,高子儒随后渡河到了皇帝行宫,庄帝见到他,仔细询问洛阳的情况,子儒详细陈述元颢败在旦夕。皇帝对道穆说:“卿初来时,为什么不与子儒一起?”道穆说:“臣家百口在洛阳,必须他维持经营。而且要他今天来此,也可通报京师后来发生的事情。”皇帝说:“子儒不但不负爱卿你的期待,也大慰朕意。”于是授予他秘书郎中,转授通直郎。后来又升任安东将军、光禄大夫、司徒中兵参军、兼任祭酒,袭任父爵。兴和初年,除授兼殿中侍御史。当时四方多有流民,子儒为梁州、北豫、西兖三州检户使,所获流民很多。后来因为公事离职。武定六年(548)死,当时四十一岁。

  子儒弟弟高绪,字叔宗,聪明捷悟,勤奋好学。高谦之常对人说:“兴我门庭的,当是此儿。”等到他长大,涉猎书传,喜好文咏。任司空行参军、转任长流参军,升任镇远将军、冀州仪同府中兵参军,被府主封隆之所赏识。隆之到梁州、济州,让他跟随左右,总是让其管理数郡。武定三年(545)死,年仅三十二岁。

  高绪弟孝贞,武定年间,任司徒司曹参军。孝贞弟孝干,任司空东..祭酒。

 

  高谦之弟恭之,字道穆,以字被世人称呼。高道穆学涉经史,不是名流隽士,他便不与他们交接。幼时即孤,事兄如奉父母。经常对人说:“人生厉心立行,贵于被知,当使晚脱羊裘,朝佩珠玉者。如时不我知,便须退迹江海,自求其志。”

  御史中尉元匡高选御史,高道穆上书给元匡说:“高道穆生自贫寒,长于陋巷。颇读群书,却无纯大之德;喜好文章,却乏雕饰之工。虽想跻身名士,列名俊伍,能够得到吗?然而碰上凝明独断之主,雄才一世之君,不藉朽株之资,求人于屠夫钓翁之中,不虑暗投之诮,取士荒野之中。村野之人闻英风而慷慨,望官途而低徊者,天下到处都是。臣如能够身得绣衣,名充官伍,即使不如周生才干敏捷,实有茅氏敢进油锅之心。”元匡看完大喜,说:“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人了,正要征召他。”于是引荐他为御史。高道穆所纠摘的,不论权豪,都在弹劾之列,朝野之政,元匡多有过问。高道穆曾对元匡进言说:“古人有言,罚一人应当使千万人都害怕,豺狼当道,不问狐狸。明公你肩负国家重托,应使天下人知法。”元匡觉得他的话十分有道理。

  正光年间,道穆出使相州。刺史李世哲即尚书令李崇之子,贵盛一时,经常做违法的事,逼迫百姓卖出住宅,他大建房宅,在其中置放鹞鹰,又在习射驰道的土堆上安置持节的木人。高道穆纠查出来,尽都毁坏废除,并且揭发其贪污受贿的赃物,上表朝廷。又..朱荣讨伐柔然,高道穆监察其军事,..朱荣也很怕他。还朝后,任官奉朝请,不久就除授太尉铠曹参军。

  萧宝夤西征,任高道穆为行台郎中,军机大事,萧宝夤经常委任于他。大都督崔延伯战败以后,敌人势力转而强大,宝夤屡屡请求增加兵力,朝廷不同意。萧宝夤对高道穆说:“卿如不亲自走一趟,是达不到增兵目的的。”于是令他驰驿赴京。灵太后亲自向他询问敌人的情况,高道穆汇报了具体情况。太后大怒说:“以往来的人都说敌人势力单弱,卿为什么独说它们强大呢!”道穆说:“以前使者汇报不实,是希望陛下龙颜和悦,希求得到赏爵之赐。为臣既忝居使人,不敢虚妄不实。臣希望您派近臣检视,便可知道真实情况了。”事完之后,应当返回,可道穆染上疾病,留在京城。

  后来,其兄高谦之被害,道穆惴惴不安,于是托身于庄帝。庄帝当时为侍中,特别钦佩敬重他,引居自家府中,深相保护。不久,庄帝因其兄的事情被黜罢官职。高道穆害怕遇上灾祸,于是携家奔济阴而去,改换姓名,往来于东平毕氏,以躲避灾难。

  庄帝即位,征高道穆为尚书三公郎中,加授宁朔将军。不久兼吏部郎中,与薛昙尚书一起出使晋阳,授..朱荣官职,朝廷赐予他龙城侯爵位。九月,除任太尉长史,领中书舍人。遭母丧去职归家守丧,庄帝派中书舍人温子升到他家中吊唁,帝下诏让他复职,道穆上表不同意。三年(530),加授前军将军。

  等到元颢兵逼虎牢城,有人劝庄帝赴关西,庄帝询问高道穆,道穆回答说:“关中现在残破荒凉,有什么理由前去。臣认为元颢兵马不多,乘虚深入国境的原因,是因为国家征伐固守的将帅不得其人。陛下您如亲自率领宿卫将士,高募重赏勇敢将士,背城一战,为臣竭尽辅佐之力,打败元颢孤军,必定是必然的事。假如担心成败难测,觉得这不是陛下所能冒的险,也应车驾北渡,沿河东下。征召大将军元天穆在荥阳会合,进军虎牢;另征..朱王的军队,让他奔赴河内以为犄角之势。这样旬月之间,何往不克。臣私以为万全之计不过如此。”庄帝说:“高舍人说的是。”这天夜里庄帝到河内郡北面,没有城守可依,庄帝命高道穆点蜡烛写诏书数十纸,告示远近,于是四方之人都知道皇驾所在。皇帝除授他为中军将军、给事黄门侍郎、安喜县开国公,食邑一千户。这时..朱荣打算回师等待秋天到来,高道穆对..朱荣说:“元颢以蕞尔微小的兵力,占领京城洛阳,致使皇帝乘舆飘泊零落,人神恨愤,主忧臣辱,实在于今。大王拥众百万,辅佐天子而令诸侯,自己即可分兵于黄河水边,缚筏造船,处处遣渡,径擒群贼,复主宫阙,这是当年桓文之举也。况且一旦纵敌,数世受其祸患,今天如若还师,令元颢重新修好防守设备,征兵天下,正是所谓养虺成蛇,悔之不及的行为。”..朱荣深以为然,说:“杨黄门侃已经陈说此计,卿今又如此说法,我当重新予以讨论决定。”

  等到庄帝返政,在一次宴会上对..朱荣说:“前番如果不采用高黄门这个计策,则国家至今不安。你可代替朕劝他酒,一定要他醉。”..朱荣回答说:“为臣先前北征柔然,高黄门给臣作监军,临事决断迅速,实可任用。”除授高道穆为征南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、兼任御史中尉。不久正除御史中尉,仍兼黄门职。高道穆外秉绳纠之职,内参家国大计,凡是益国利民之事,必定奏闻皇上。谏诤极言,无所忌怕。选用御史,都是当代有名望的人,李希宗、李绘、阳休之、阳斐、封君义、邢子明、苏淑、宋世良等四十人,都任过御史。

  当时钱币渐薄,高道穆上表说:“四民之业,钱货为本,救弊改铸,王政之先。一向以来,私铸钱币薄且多,官司所纠,挂万漏一。市场铜价,八十一文钱可买铜一斤,私造薄钱,斤余铜可得钱二百文。既以深厚的利益示民,又以重刑罪民,受到处罚的虽多,但奸商铸造的也更猛。而今钱空有五铢之文,而实际上连二铢的重量也没有,甚至薄如榆荚,一穿便破,放在水上,恨不得都掉不下去。这种现象因循有渐,防堵不彻,是朝廷的过失,这些人有什么罪失。过去汉文帝以五分钱小,改铸四铢钱,至武帝又改三铢为半两。这都是以大易小,以重代轻的事实。论今据古,我认为朝廷应改铸大钱,文载年号,以记其始,则一斤铜铸成钱只有七十六文。铜价最贱五十多文一斤,其中人工、食料、锡炭、铅沙都算进去,即使私人铸钱,也无钱可赚。无利可图,那么私铸之人,自然就收了这颗心,何况还有那么严厉的刑罚摆在那里。以臣推测,这样做后,必然会使钱货畅通,公私各便。”后来就采用了杨侃(疑误,当为高道穆)的计策,铸造永安五铢钱。

  仆射..朱世隆当朝权盛,因在宫廷内看见他衣冠失仪,高道穆便立即纠劾。皇帝姐姐寿阳公主行犯官路,手拿赤棒的士卒呵斥不止,高道穆命令士卒用棒砸破她的车子。公主深深记恨在心,哭泣着到皇帝面前告状。皇帝对公主说:“高中尉是清正刚直之人,他所行的是公事,朕怎么能以私恨责怪他?”道穆后来见庄帝,庄帝说:“一日家中姐姐行路相犯,朕极以为愧。”高道穆免冠谢罪说:“臣蒙受陛下恩,遵守陛下刑法,不敢独独在公主身上亏损朝廷典章,因此辜负陛下。”皇帝说:“朕对不起卿,卿却反而说对不起我。”不久帝命记下此事。又下诏说:“秘书省是国家图籍所在的地方,掌管群籍,又加缮写,尺牍委积,已有多年。出纳繁芜,多致零落。可令御史中尉、兼给事黄门侍郎高道穆总集账目,并集儒学之士,编排次序。”

  高道穆又上疏说:“为臣闻舜命皋陶,奸宄受惩;禹泣罪人,尧心为念。所以举直置枉,事关先贤;明德慎刑,议存旧典。高祖太和初年,设置廷尉司直,论证刑罚是非,虽然事非古来就有,然切时要。所谓礼乐互兴,不相沿袭就是这个道理。臣以无用,忝居今任,所思报效,日思夜务。但是见识不足知今,学业惭愧古人,未能进一言以利国,说一策以兴邦,食俸长安,岂不知愧。至于为臣职责所忧,犹望陛下体察。窃见御史出使,都是由于某事某人已经传开,虽然惩罚了罪人,但也不免枉滥好人。什么原因呢?得尧之罚,不能不怨。守令为政,容有爱憎。奸猾之徒,总是以恶报恩,多有莫须有的无名罪状,共相诬谤。御史一经检考,耻于罪名不成,于是杖木之下,以虚为实,无罪而不能雪冤的,哪里可以尽数?为臣虽然愚陋短见,才不称职,绣衣所指,都希求肃清,如仍蹈前失,或许伤害好人,则对不起俸禄,无可逃避罪责。所以昼思夜忧,思有变革。依臣鄙见,请依太和旧例,仍然设置司直十人,属官廷尉,给五品官秩,选拔那些政绩很好、心平性直的人充任其职。御史如出纠劾,即移交廷尉,令知人数。廷尉派司直与御史一起出发,所到州郡,分开居住。御史检核完了,移交司直复检,事情完后与御史一起还朝。中尉弹劾报送朝廷,廷尉按察虚实,一如旧式。如使狱成罪定,不再宽假;作恶取败,不得称枉。如司直、御史纠劾失实,都按所断三狱的罪行定论。听其以所检查的,迭相纠发。如果二使阿曲,有不尽理,听任罪家到门下省上诉,另加按查检校。如此,则肺石之傍,怨讼可息;丛荆之下,受罪者不再吱声了。”帝下诏从之,又设置司直一官。

  等到..朱荣死后,皇帝召请高道穆草拟赦书,宣告天下。因对他说:“从今以后,应当精选御史了。”这以前,..朱荣常常想让他的亲信党羽任御史,所以令他作此诏书。等到..朱世隆等人率其部下战于大夏门北,高道穆受诏督战,又参与谋划太府卿李苗的断桥计策,..朱世隆等人于是北逃。朝廷加授其为卫将军、假车骑大将军、大都督、兼尚书右仆射、南道大行台。又除授他为车骑将军,余官仍旧。当时虽然对外说征讨蛮人,而皇帝担心北军不利,实则谋划南逃计策。车驾未出发,逢..朱兆攻入洛阳,高道穆担心祸及自己,托病辞官。..朱世隆以高道穆忠于前朝,于是加害于他,时年四十二岁。太昌年间(532),朝廷赠他为使持节,都督雍、秦二州诸军事,车骑大将军,仪同三司,雍州刺史。